李在賢第一次見到全宗燦,是在徵選的會場。


當時他們參加的是三家經紀公司一起舉辦的聯合徵選,這三家公司裡領頭的是屬於三大經紀公司的KD,另外則是中型Mola及當時剛成立不久的Krystal,衝著KD的名氣,前來徵選的人自然很多,算是辦得相當有規模的一次練習生徵選。

李在賢記得光是首爾地區的初選就有四、五百人,另外還有在釜山開了另一場初選,人數多少他就不得而知。

因為仁川離首爾並不算太遠,李在賢自然是到首爾去參加初選,週五的時候他還特別向學校請了假,由爸爸親自陪著去的首爾。初選的時候人很多,大家是分批分時段進行初選表演,那時他還沒見到同樣來參加的全宗燦,兩人是在後來第二輪複選時才照到面。

徵選時兩人並沒有說過話,但李在賢對全宗燦有印象,在複選的五十名左右的練習生中,全宗燦算排的上舞蹈前幾名,大概除了後來被選進KD的有名練習生朴正書之外,就屬全宗燦舞跳得最好。

說來也挺有意思,當時在複選中見過的許多面孔,李在賢後來在首爾藝術高中裡又都遇上,大家都分別進了不同的經紀公司。

複選並沒有當場通知結果或分數,面試表演完後,便各自回了家等候通知,大概兩周後,李在賢便收到來自Krystal的錄取信,雖然不是他原本最期望的三大社KD,但李在賢對這個結果也頗滿意。

在去參加徵選前他便已事先做過功課,KD這個老牌又大型的經紀公司自然是無可挑剔,Mola雖然只是中型經紀公司,但過往歷史推出的團體成績都很穩定,公司對藝人的發展也都有十足的支持,Krystal雖然是新公司、尚未經營過任何偶像團體,但Krystal的社長非常有名,之所以能夠聯合舉行徵選,也是因為他曾經協助過KD跟Mola代練準備出道的團體,是個有十足經驗的老闆。

李在賢當時便想著能被任何一家選中都是值得一試的機會。

就這樣他來到了現在的Krystal,報到的時候李在賢發現全宗燦也被選進同一家公司。他們入社時,崔英浩已經成為練習生有大半年,因為年紀跟資歷都比他們長的關係,李在賢跟全宗燦都對崔英浩畢恭畢敬。

起先崔英浩大概有些認生,面對他們時不怎麼笑,態度也有些苛刻,但因為是弟弟,他們兩人也不怎麼有怨言,不論經紀人跟崔英浩吩咐什麼,他倆都乖乖照做,在張永惕來之前的那段時間裡,不論是練習室還是宿舍的打掃,都是由李在賢跟全宗燦包辦。

兩個人在家原本都是不做家務的小少爺,搬來宿舍後不會做也必須嗑嗑巴巴地做,前期因為沒什麼經驗的緣故,打掃宿舍總是會花過多的時間,把自己搞得全身狼狽才勉強收拾完。

李在賢記得那是他們在宿舍的第一個初夏,有天氣溫非常的高,但公司為了省錢不讓他們隨意啟動空調,他跟全宗燦只能穿著短袖、吊嘎跟小短褲,熱的滿頭大汗,一邊像小狗那樣吐著舌頭,一邊忍耐著收拾客廳跟廚房。

好不容易把雜物歸位、掃拖完地板、擦過各個櫥櫃、把洗好的衣服整齊的晾起來之後,全宗燦便像死人般躺在磁磚地上,李在賢從冰箱拿了兩支冰棒出來,遞過去時問他在幹嘛,全宗燦說瓷磚地板比較涼所以才躺著。

李在賢信了他的邪,咬著冰棒也跟著躺在客廳的磁磚地板上。

全宗燦咬著冰棒,拿出手機連上了小小的藍芽音響,播放起他喜歡的歌曲。全宗燦本來就喜歡聽Hip-hop,他邊吃著水果冰棒,一邊興致高昂的晃著手,隨著節奏搖擺,李在賢其實不太懂得欣賞嘻哈音樂,在認識全宗燦之前,他甚至都不聽饒舌歌曲。

認識全宗燦之後是被迫一起聽,也不能算是他自願。

李在賢專心在吃冰上,所以很快就把冰棒咬到見木頭棍,全宗燦大概是查覺到對方沒什麼興致,便用手機播放了李在賢喜歡的歌。

李在賢喜歡硬式搖滾,尤其是搖滾抒情曲,除了小時候媽媽要求他學的鋼琴,電吉他是李在賢第一個主動學習的樂器。相同地,在認識李在賢之前,全宗燦也幾乎不聽搖滾樂,但幾個月的相處下來,他還是知道幾首李在賢特別喜歡的經典曲。

例如Bon Jovi的那首I will be there for you,全宗燦把音樂播出後,果不其然看到李在賢立刻隨著前奏點起了頭。

「我們以後做一首把搖滾跟rap結合的歌如何?」

李在賢記得全宗燦這樣告訴他。

「很久之前就有人做過了。」李在賢吃下木棍上最後一點冰,淡淡地朝全宗燦說道。

「那就照我們喜歡的方式再做做看。」全宗燦笑瞇起眼,開心地咬著冰棒。

全宗燦總是充滿夢想跟熱情,隨著入社的時間越久,李在賢覺得自己聽音樂的口味也逐漸轉變,或許是因應每個月考核的需要,又或許是為了之後的職業打算,他聽起越來越多的韓國流行音樂,歌單裡歐美的老歌越來越少。

後來張永惕來了,他沒什麼特別強烈的音樂取向,除了出名的一些流行歌之外,最熟悉的居然是跟著爸媽一起看電視聽到的trot,全宗燦知道後又說要做一首搖滾樂加上嘻哈再加上trot的歌,李在賢都懶得吐槽他不倫不類的思想了。

※※※

李在賢跑出去找全宗燦,他一開始也沒什麼頭緒,只好先到路口的便利商店買杯養樂多,他剛剛沒心情吃晚餐,現在血醣正低,不利於思考。

一罐中型包裝的養樂多下肚後,李在賢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。他跟全宗燦都沒有手機,生活公約的規定是不能外宿,明天早上以前如果他們沒有回到宿舍,經紀人肯定是會詢問跟指責,如今的時機點又特別敏感……

必須把全宗燦帶回宿舍才行。

李在賢在心裡盤算著,全宗燦現在單身,所以沒有女朋友可以依靠,但他家也在首爾,直接跑回家也不是沒可能……斟酌之後,李在賢為了不讓全宗燦爸媽擔心,決定先不打電話去他家詢問,萬一他沒回家,全爸爸跟媽媽不就一起焦急?還讓事情越搞越大。

全宗燦是個很重情義的人,李在賢打算先去幾個以前他們三人常一起去的地方看看。從公司出發,李在賢一路去了兩個街口外的咖啡廳、如今早已打烊的某家服飾店、炸雞店、網咖、中餐外賣店、室內遊戲聽、最後來到以前崔英浩會帶他們去的小酒館。

李在賢禮貌地探頭進去瞄了幾眼,確認沒有全宗燦的身影後,他失望地重新退回街上。

他忍不住嘆了口氣,踢飛腳邊的一顆小石子,小石子彈跳著滾過了道路,李在賢順著石頭滾動的方向,朝對街的河堤望去。

上一次、大概是半年前、他們在考核結束後的晚上,一起來這邊吃宵夜,隨後又帶著沒喝完的可樂,坐在河堤岸邊的草地上愉快地閒聊,還拍了很多張自拍照。

當時肩並著肩,計畫著要一同到未來彼岸的人,如今卻不在了。

李在賢突然一陣鼻酸,因為夜晚的岸邊風大,他手插著薄外套口袋,穿越過街道走到了河堤上,興喜卻似乎又不是太意外的,李在賢看到全宗燦坐在草地上的背影。

「呀!」李在賢朝背影不客氣地大喊:「全宗燦!」

但全宗燦並沒有回過頭,李在賢突然一把火燒上胸腔,又喊了一聲呀後,便朝對方跑過去,但大概是跑得太急,天又太黑的緣故,在快接近全宗燦時,李在賢絆了一跤跌坐在草地上,為了支撐身體,手掌還嗑到小石頭。

「啊、嘶───」李在賢疼得倒抽一口氣,他趕緊檢查自己的手掌,好像除了一點小擦傷並無大礙,重新抬頭後李在賢發現全宗燦仍是沒回頭,氣得又罵了一句:「西八崽子啊……真的是……」

他原本還有很多髒話想罵,但定睛一看,李在賢發現全宗燦蜷縮著在哭,哭得肩膀都在顫抖,這讓李在賢本來都到嘴邊的髒字,突然揉碎了消逝在黑夜的風裡。

「……燦吶、你還好嗎?」李在賢挪到他身邊,輕聲問道。

「…………」全宗燦狼狽地用手背抹了抹眼,含糊不清地說了句:「我好像做不下去了……」

這話一出李在賢的內心瞬間咯噔了一下,他伸出手攬住對方的肩頭,好聲好氣地安慰:「怎麼會呢?你演藝能力一直都不錯啊,每次考核的成績都很優秀,之前不是還去幫前輩們拍攝了MV嗎?這就是公司準備讓你出道做的準備啊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李在賢見他不回話,就只能繼續說:「現在出道計畫不是已經啟動了嗎?說是一年左右就能出道,目標就在眼前了。」

「今天跟正俊哥吵架也不是什麼大事,回去跟正俊哥好好道歉、隔天主動跟經紀人承認錯誤應該就沒事了,以後注意一點別在鏡頭前發這麼大的脾氣就好、」

「就是這樣才感覺做不下去了……」全宗燦突然打斷他的話,「……我不想道歉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李在賢一時語塞,全宗燦抬起頭,兩人對望了幾秒,雖然眼睛都哭腫了,但仍舊看得出全宗燦眼中那硬脾氣。

「……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時接受了我們公司的合約嗎?」
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但其實李在賢猜的到。同為練習生之後,李在賢得知全宗燦在那次徵選之前,早就面試過其他的公司,也拿到其他兩間經紀公司入社的許可,那兩家經紀公司其中一家是中型純做偶像團體,另一家是小型但號稱專做嘻哈歌手的公司。

全宗燦最初的夢想是做SOLO的歌手,也不全然是地下嘻哈歌手那樣,加上那家做嘻哈的公司太小,招收15歲左右的練習生聽起來就像詐騙,在全宗燦的家人全力反對下,那家公司被踢出了選擇名單。

可是當年全宗燦本身又很排斥到純偶像團體的公司,那家中型公司過去推出的偶像團體,雖然成績也不算太差,但卻都不是全宗燦喜歡的類型。

「第二輪複選的時候,明明告訴我們他們是致力做實力派偶像的……」全宗燦已經不哭了,但說話的聲音悶悶的,聽起來好似委屈。

李在賢也記得很清楚,他們參加聯合徵選時,主審們都有輪番發表過信心喊話,三家公司的代表們都強調偶像不能只靠長相,甚至不能全仰賴天分,他們要找的是努力用心且有實力的練習生,同時也鼓勵他們萬一被淘汰的話也不要氣餒,只要再加緊練習,多徵選幾次也並不丟臉。

全宗燦大概是把那番話聽進心裡了,所以在那次徵選結果出來後,果斷接受Krystal的合約,成為現在公司的練習生。

但李在賢很難跟全宗燦說實話,告訴他如果照個這個崇高的理想標準,張永惕也是不合格的,全宗燦不想聽這話,他現在的狀態也聽不了這些話。

所以他只能輕輕的靠著對方的肩,向他說:「公司的決策也是很多人討論的,有的高層不這麼想也是有可能的吧,你先把自己照顧好就好。」

「……真的不想跟只是長的好看的人在同一個團裡。」

「……不想做也要做,以後出道了之後不想做的事情會更多,這你不也知道嗎?做藝人的話,總會有很多需要強顏歡笑的時候啊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全宗燦又咬起嘴唇。

「我不是要你接受佑恩哥、」李在賢握住全宗燦的手腕,像是交代什麼重要的事般,謹慎地說著:「現在練習室跟宿舍都是攝影機,拍不到的地方就算了,你不要在攝影機面前對他發脾氣或講過分的話,那對你沒有好處……也盡量不要在正俊哥面前,他幾乎是內定的隊長,你把事情捅到他面前,很容易就會被經紀人知道。」

「……我做不到……」全宗燦別過頭。

李在賢知道全宗燦內心是真的在抵抗,其實他也是,因為太疲憊了,就像他這幾天也十分難受,但每看到對著自己閃爍著紅燈的攝影機,李在賢就不敢流露過多的情緒,深怕被上層誤解而又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。對於才要滿18歲的他們來說,難過的時候不能哭喪著臉,憤怒的時候不能宣之於口,無疑是精神上的折磨。

他們的傷心跟軟弱從來都無人安慰,卻還要小心翼翼地藏好,裝作一點事也沒有。

那些巨大起伏的情緒只能在自己的體內翻騰,慢慢地攻擊、啃食他們的內在,一想到此,李在賢就覺得自己的精神體逐漸剝離,好像有某部分逐漸地死去。

正是因為這樣,他們才更需要彼此,因為如果再遺失了全宗燦,他就真的是孤立一人了。

「燦啊、」李在賢訥訥地開口,嗓音有一些乾澀,「你可以做到的。現在已經啟動出道計畫了,我是不會離開公司的,因為暫時不會有比眼前更好的選擇了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所以……算是為了陪我,留下來好嗎?」

※※※

安佑恩站在宿舍門口,一直反覆看著時鐘跟門外。

「……還沒回來嗎?」金正俊從房間裡出來,朝安佑恩問道。

「還沒……都快要一點半了……」

金正俊走到他旁邊,雖站的近,但還是留了約五公分的安全距離。

「……如果整晚都沒有回來的話怎麼辦?」安佑恩擔心地看向金正俊。

「……他們都沒有手機,基於安全考量一定是要告訴經紀人的,不然萬一出什麼事的話、嗯……」金正俊覺得不吉利,所以講到一半便自己住了口。

「……成煥睡了嗎?」

「大概吧?我叫他睡覺,看見他躺在床上了。」

「嗯。」安佑恩點點頭。

全宗燦跟李在賢前後離開練習室後,剩下的他們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,金成煥面上有些慌張,似乎想說什麼,但一看到角落的攝影機就又噤了聲,好險深夜的公司裡沒什麼人,全宗燦憤而出走的事並沒人發現,後來他們早早結束自主練習,十二點多便回宿舍待著。

在走回宿舍的這段路上,金成煥說他從來沒看過李在賢臉色這麼難看,所以有些害怕,在其他人的印象裡,李在賢做什麼事情似乎都游刃有餘,即使遇到些瓶頸時會小小的煩躁,但很快也能自己解決問題。

安佑恩多少也能理解金成煥的心情,因為上次李在賢遇上自身的校園霸凌傳聞,狀態都沒今天看起來糟糕。

「你還好嗎?」

「嗯?我嗎?」安佑恩這才發現金正俊問的是自己,「我沒什麼事,怎麼這樣問?」

「……宗燦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啊。」不知道為什麼,金正俊的聲音反而聽起來比他還委屈。

「啊……沒事啦,他心情很不好,你剛剛也實在沒必要朝他大吼。」安佑恩無所謂地笑了笑,「等下宗燦回來之後你不要再跟他計較了,體諒一下他們,畢竟永惕才剛剛被解約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安佑恩回答的果斷,金正俊也不好再往下說什麼,只能摸摸鼻子安靜地陪著等。

安佑恩靠著門框,有些發愣。

即使安佑恩對自己的前途並沒有強烈的想法,但他這次也感覺到在這環境下讓人窒息感遽增的壓力──來自對自己命運沒有掌控權的無力感,平日就活在高層的評價跟考核中,但就算每次成績都維持在合格線以上,卻仍然隨時會被告知出局。

實在太沒安全感了。

安佑恩突然想念起奶奶的那小塊農地,頂著太陽、踏在那泥濘的土中、親手拔起等下晚餐要吃的菜蔬,那種他這輩子最熟悉、無可言喻的安全感。

「……你還會想起在村子裡的日子嗎?」安佑恩忍不住就朝金正俊發問。

「嗯?」

還沒等到金正俊回話,安佑恩便看見全宗燦跟李在賢身影出現在巷口,他高興地抓住金正俊的手臂,顧慮到現在是半夜所以壓著音量,但卻難掩激動地嚷道:「回來了!太好了!」

全宗燦回來後,先是跟金正俊老老實實地道歉,看到安佑恩也在一旁,雖然簡短,但也說了聲對不起,最後臉色雖然不是很甘願,但仍乖乖地去洗漱休息。金正俊自然沒再多說,鼓勵地給了弟弟一個擁抱後,便勸他們早點休息。

安佑恩回房告訴半睡半醒的金成煥這個好消息,讓他能安穩地睡個好覺,等安佑恩再回到客廳時,發現李在賢蹲坐在走廊最尾端的倉庫門前喝牛奶,那裡是宿舍攝影機的拍攝死角,安佑恩直覺他會在那裡是有些心事,所以走了過去。

李在賢發現是他後,身子稍微往旁邊挪了挪,給了安佑恩一起坐下的訊號,安佑恩見狀後便坐在他旁邊。

「……怎麼了嗎?」

「哥,抱歉了……」

只是問他如何,卻得到這樣一個沒頭沒尾的道歉,安佑恩不解地看向李在賢。

「宗燦對你的偏見一年半載大概都不會消失了吧,勸也勸不了……」李在賢含著玻璃杯邊緣講話,所以聲音有些悶且模糊。

「……沒關係,而且有些其實也是事實吧,不算是偏見……」

「他大概私下對你很差很一陣子……但我勸他別在鏡頭前胡來,所以應該也不會真的太過分吧……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請你忍忍好嗎……別都告訴正俊哥……」李在賢雙手捧握著玻璃杯,低下眼看著喝到一半的牛奶,「我必須要保宗燦出道,所以別逼他好嗎……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安佑恩猶豫了一下,決定伸手摸了摸李在賢的頭頂,像個哥哥那樣。

※※※

「所以張永惕被解約,其他人是什麼反應?」

在例行的每月出道企劃會議上,趙允赫對底下的人提問。

企劃部的負責金智敏跟經紀人崔賢周對看一眼,崔賢周一臉不太想開口的神情,金智敏只好率先回覆:「從攝影到的紀錄看起來,起先孩子們都很震驚,尤其同歲的全宗燦跟李在賢,狀態低迷了一陣子,但都還是很好的在進行練習課表。」

「……沒發生什麼事嗎?」

崔賢周不知道趙允赫為什麼會這樣問,只覺得後背一緊,他深吸了口氣後,接著答道:「在得知同歲親故被解約後沒幾天,全宗燦因為心情不好,情緒有些失控,跟其他人吵了一架……但回到宿舍後就立刻道歉了。」

「喔……」趙允赫不明所以地應了一聲。

「嗯,我也有在宿舍的影片裡看到宗燦回去後跟其他人道歉。」金智敏補充道。

「知道是為什麼原因起了爭執嗎?」

「……」崔賢周有些為難地看了坐在對面的金智敏一眼,但後者也只能對他聳聳肩,誠實以告道:「應該是對另一個練習生、安佑恩實力不足有些不滿。」

「喔?」趙允赫把資料翻到安佑恩的那頁,看了照片很快就掌握到情況,「大概是因為覺得他是純靠長相進來的吧?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意外、」趙允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,對於這種情況他早已見怪不怪,在高壓的競爭下,偶像團體內部或多或少肯定都存在著忌妒,一群同齡人被聚在一起,又時常被他人排列比較,出道前是公司對他們打分數,出道後粉絲、媒體也都加入評比的行列。

在這種環境下,幾乎不可能對周遭其他成員完全沒有比較心態,軟則羨慕,強則忌妒,都只是人之常情罷了。

經歷過上次社長閃電開除練習生之後,這次參與會議的人都仔細著觀察著張允赫的臉色,緊繃的氣氛微妙地充斥其中,大家都不免擔心社長會不會又一生氣,再開除一位練習生。

但趙允赫反而只是交代了經紀人們仔細留意練習生們這方面的情緒,如果不嚴重的話便無需介入,但若團體內排斥的情緒再加深,先試著私下勸勸練習生。趙允赫擺擺手,稍微出乎意料地輕輕放下這個話題,接著讓企劃部報告這陣子觀察的成果。

金智敏表示練習生們現在越來越能適應四周有攝影機,行動起來不再那麼僵硬,上週也對每位練習生進行了單獨的深入訪談,訪談的內容不外乎是個人基本資料、夢想、興趣、如何成為練習生、以及對公司以及其他成員的看法──都是剛出道時,媒體必問的基本問題。

因為是做資料蒐集,訪談前他們鼓勵練習生們誠實回答,詢問的過程也盡量不給壓力,讓他們慢慢地盡量把答案說得仔細。

根據拿到實際的資料,企劃部再針對內容進行潤稿、些微修改、同時也能調整每個人的人設,之後會再把精緻量身打造的答案交給練習生們,讓他們把答案跟人設背得滾瓜爛熟。

「答案都製作完成了嗎?」趙允赫發問道。

「大致上完成了,但人物設定還沒定案。」

「嗯,你先總結一下目前的形象跟基本問題答案的方向給我聽聽看。」

「好的,照年齡順序來,第一位金正俊,預計是老實、負責的隊長形象,他性格有一些木訥,憨厚不太會說謊的樣子跟他非常alpha的外表有反差,我覺得這個反差感很好。」

「第二位安佑恩,非常漂亮的長相給人的印象很強烈,但實際上講話很溫吞,訪談的時候明顯感覺到非常純樸,大概是從鄉下來到首爾還不久,我一樣覺得反差感不錯,但稍微有些猶豫要營造到什麼程度,畢竟過頭的話可能就落入太傻的形象、或者是被人覺得有點假。」

趙允赫認同地點點頭,金智敏像是想到什麼,又補充道:「但他的出道故事滿吸引人,來探望青梅竹馬結果被星探挖掘,意外地一起出道──會是粉絲喜歡的浪漫出道故事。」

粉絲會喜歡的浪漫出道故事,卻是其他練習生看著最反感的。因為覺得有些諷刺,趙允赫微微笑了笑,點點頭意示金智敏繼續。

「第三位全宗燦,目前看起來是最藏不住情緒的成員,但跟他熱血追夢的設定很吻合,某程度保留他這樣的性格也不錯,給人很『真』的感覺,不同於金正俊那樣難高攀的外貌,全宗燦很適合營造成鄰家哥哥,或許可以讓他再更淘氣一點。」

「第四位李在賢,他有超齡的沉穩,說話用字也是全部人中最斟酌的,但同時會太有距離感,在這次訪談中就已經讓人有講話官腔的感覺,我在考慮是否設計他成為一個、我不太確定、私下有可愛一面但檯面上看起來冷冷的天才?」

「天才?」原本安靜的韓在亨發出了疑問。

「不好嗎?因為李在賢是少見的多才多藝,是主唱、跳舞也在水準之上,會的樂器也很多,我聽說他當時本來是KD看上的練習生。」

「……他確實是很優秀、」趙允赫用夾著原子筆的手指搓摸著自己的下巴,想了想後說道:「但天才兩個字太沉重,沒有真的壓倒性的作品出來之前這樣宣傳會出問題。」

「喔、了解,我們會回去再重新修正。」金智敏讓身邊的下屬幫自己做筆記後,繼續接著道:「第五位忙內金成煥,雖然還不確定他能不能併在這團出道,但還是一起先規劃了,成煥是很標準的家庭裡可愛忙內的形象,愛笑、愛撒嬌、非常可愛,能做到這個份上代表這孩子也是十分有眼力,目前覺得他原本『熱愛唱歌的小孩』這個形象就很好,因為是忙內,所以凸顯可愛稚氣的一面也很不錯。」

「嗯,大致聽起來都可行。」趙允赫習慣性地原子筆敲了敲桌面,「那適應攝影機的訓練也準備要進入第二階段了?」

「對,把這些答案發給他們背之後,就會進入第二階段。」

「好。」趙允赫抬起眼,環視了會議桌上所有人,「還有什麼嗎?出道曲選的怎麼樣了?」

「還在篩選中,倒是之前詢問是否能合作的音樂製作人中,有一位表示願意合作。」

「喔?誰?」

「Skyline工作室的老闆姜範賢。」

「啊──那傢伙喔──」趙允赫拉了長長的尾音,他跟姜範賢很早就認識,大概從趙允赫剛脫離GenerationX後兩人便結識,趙允赫第一張個人專輯中很大一部分還是姜範賢協助他錄音完成,他跟姜範賢屬於那種並不常聯絡,但每次見面喝酒都能喝超過8小時的臭味相投的酒肉朋友。

當然,姜範賢是Beta。

韓在亨總是吐槽說要不是姜範賢跟趙允赫性別相同,按照他身上那些壞習慣,趙允赫才不可能跟他相交。

不過撇開那些不適合一起做生意的壞習慣,姜範賢的音樂造詣確實優秀,在國內也是首屈一指的音樂製作人──只是出產數量不穩定、又愛拖延出貨時間讓許多經紀公司不願跟他合作。

「他是最近缺錢喝酒嗎?」趙允赫忍不住笑出聲,「幫我跟他約個時間吧,出道曲跟他合作感覺應該會不錯。」

「好。」


TBC_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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