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大早,天剛剛亮,安佑恩就摸黑下床,拿著手機小心翼翼靜悄悄地到公寓最底端的小陽台,他刻意把門留個縫隙,隨時注意宿舍內是否有人起床,在狹小的陽台蹲下後,他撥通了老家好友的電話。


「早吶──」電話接通後,傳來鄭平本爽朗的聲音。


「早……」


「你怎麼了?跟正俊吵架了嗎?」


「…………」安佑恩忍不住握緊手機,聲音怯怯地反問:「你為什麼猜我跟他吵架了?」


「這還需要猜嗎?你只有在跟正俊吵架的時候才會找我。」


「呃、」


「沒關係啦,我是你們的共同好友,你會來找我很正常,不要想太多。」鄭平本聲音相當從容,「說吧,你們發生什麼事了?我今天早上沒課,時間很多。」


「就是……」


面對老友,安佑恩久違的放下各種顧慮,侃侃而談起來,從金正俊去年沒讓他回去過年的事,一直講到昨天他們不歡而散的對談,但安佑恩並非一面倒指責金正俊,相反的,金正俊做的每一個讓他鬱悶的行為,安佑恩理性上都能體諒。


金正俊沒讓他回家過年,安佑恩深知是自己實力太差的緣故,雖然處理上金正俊有許多過失,可是要不是他始終跟不上出道曲的進度,還因此拖累弟弟們,金正俊也不會選擇不買火車票。


他也知道金正俊很忙,他們團內睡眠最少的莫過於金正俊那房的三人,每天平均只睡四小時,除了固定的練習之外,金正俊跟全宗燦幾乎被排滿行程,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採訪、節目錄製或平面拍攝,金正俊回到練習室後,時常趁著空檔就靠著牆,補眠那短短的十分鐘。


單單應付每天的行程都已經如此,金正俊還被安上隊長的職務。


其實安佑恩很了解金正俊,金正俊並非做不好隊長,而是他本來個性就不喜歡命令別人,他從來都不是個仗著年紀使喚弟弟的人,面對所有的人,金正俊都相當有禮跟善意,樂意助人、充滿愛心,但對權力跟關注都沒有興趣,喜歡默默把自己跟周遭照顧得好好的。


例如金正俊就很擅長照顧花花草草,定時會澆水、除雜草,如果有需要會加上支架,好讓植物有依靠可以攀爬。


但隊裡的孩子們都不似花草那樣簡單,他們每個都很有想法,甚至比金正俊資歷深,對演藝職場也比金正俊懂得更多;弟弟們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煩惱跟顧慮,不是放個支架就會照著指令爬上去的藤蔓。


他知道金正俊努力照顧弟弟們的生活跟練習成果,但剩下很多的地方,其實金正俊並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
他明明懂得。


就是因為懂得金正俊的為難,所以安佑恩才會鼓勵他多照顧弟弟,也才會盡量少表現出自己的需求,為的就是希望對方能少些煩惱,不要在已經焦頭爛額的處境下,還要分精神照顧他這個進度落後的朋友。


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他漸漸對這個狀態感到無力,他幫不了金正俊,而金正俊也撈不起溺水的他,明明起初是好意,如今卻剩不滿跟滿腔的鬱悶。


「……說實在,我覺得正俊沒錯,你也沒錯。」聽完安佑恩的訴苦後,鄭平本如此道:「你們就是不習慣都市的社會生活,大概這種感覺?忙於應付工作,就沒心思顧到太多別的。」


「嗯……」


「其實都能理解,就像你們兩個都草草回覆我給你們的簡訊,我也沒有介意,因為現在大家都有自己眼前需要顧好的工作嘛。」


「啊、抱歉,真的是太忙、」


「沒事,我真的不介意,我現在也忙著在處理我爸的農田,還要上技術學校。」鄭平本小小呢喃了一句:「正常朋友的話,應該都不會介意啦……」


「你說什麼?」


「沒什麼……不過佑恩啊、」鄭平本直接了當地開口:「你有沒有想過把你的需求直接跟正俊說?」


「…………什麼意思?」安佑恩眨了眨漂亮的大眼。


「你……」鄭平本無奈地嘆口氣,「你難道都沒察覺,以前都是我在幫你向正俊提出你想做的事嗎?」


「嗯?」


「果然……你還敢說正俊遲鈍,我看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。」鄭平本抓了抓頭,他從國小就認識金正俊跟安佑恩,沒有什麼話不敢直說,「佑恩你一直以來都是個悶葫蘆,從小就是,我剛認識你的時候,你甚至都不說話,每天都一臉陰沉。」


「啊……嗯……」


「大概國中後期?你才開始比較開朗,會說話也會笑,但還是幾乎不講心事,眼睛常常睜的很大,眼珠子轉來轉去,明明一副有很多話想說的表情,但最後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。」


「嗯……抱歉……」


「不要道歉,你每次遇到事情就道歉的習慣也沒改呢……」鄭平本又再次無奈地嘆氣,「你跟正俊吶、一個是不會看眼色,一個是不喜歡說心事,絕配了。你記得我們去釜山看正俊舞蹈比賽的事情嗎?」


「嗯……記得。」


「那你記得是我幫你問正俊說我們能不能去看比賽的嗎?」


「…………好像是這樣?」


「正俊收到社團通知說要去釜山比複賽,高興地跟我們講,你問了他日期跟時間,滿臉的期待,但最後那句『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』怎樣也沒問出口,最後上課鈴響了,金正俊回自己座位前,是我幫你問的,問說能不能一起去釜山。」


「嗯,我想起來了……謝謝你……」


「你聲音不要像做錯事了嘛、以前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,我幫你說一些你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事,我真的覺得沒什麼關係,那就是我們三個人的相處模式。」鄭平本放緩音調道:「但佑恩,我已經不在你們身邊了,你們之間如果有問題,要盡力試著自己協調。正俊他啊,就是一個腸子通到底,你對他別有期待的話,就直接說出來,不然他一輩子也想不明白。」


「也算不上什麼期待……不想麻煩、」


「如果你會不開心的話,就不要妄想事事都不麻煩別人,自私一點沒什麼不好。」


「………………」安佑恩聽見後,微微張口嘴,雖然很衝擊,但心中卻湧出非常暢快的感覺。


「正俊不會因為你一點要求就生氣的啦。」


「……你不知道,我唱跳的狀況真的很差,真的會讓人很厭煩的……」


「說什麼啊、」鄭平本再次快言快語道:「會比你國小的樣子更讓人厭煩嗎?整天一聲不吭,臉臭的要死,還沒事就會突然哭個不停,那個狀態正俊都忍幾年了。」


鄭平本並不知道安佑恩當時為何會如此,但這些症狀他都看在眼裡,如今一提起,把安佑恩堵的啞口無言。


「我覺得、你對正俊有點信心吧,他對你真的很好。」


「嗯……」安佑恩低低的應了聲。


「…………我很開心你給我打電話喔,畢竟你從來都不說心事的嘛。」鄭平本之所以排除萬難接受安佑恩通電話的請求,就是知道他這個朋友從不輕易開口,會聯繫他肯定是過得非常不愉快……


「是我要謝謝你。」


「應該的,都是朋友,你們紅了之後多照顧我就好。」鄭平本呵呵笑了兩聲。


※※※


那天跟安佑恩在公寓門前分開後,金正俊也很懊惱,覺得自己不該留他一個人在門口就走開,記憶裡他從來沒有丟下安佑恩一個人過,但到了首爾之後,他便開始產生一些以前不會有的行為。


金正俊發現自己變了。


這讓他無比煩躁,他向來很有原則,雖然家境清苦,從小也沒因為羨慕過別人的生活,而假裝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,但這陣子不知道怎麼了,好像過去以引為傲的意志力也逐漸被消磨。


常有起床就想嘆氣的日子,或是明明不想睡但卻很疲憊的感覺,耐心也減退很多,在老家被長輩們稱為小太陽的他,最近有時甚至不想跟人多說話。


累積這麼多壓力,也不知道該往哪裡發洩。金正俊第一個還是想到安佑恩,但他們最近獨處時,安佑恩看起來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,悶悶的,好不容易笑了也是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覺。


原以為放著不管,他們的狀態會自然變好──顯然沒有。


金正俊回到房間時,那兩個弟弟都在閃躲他的視線,一副心虛抱歉的模樣,金正俊暫時也沒有追究的心情。他根本也不想再追究了,弟弟們瞞著他做這做那,真的不想管了,金正俊不禁自暴自棄的想,他本來就不喜歡管束別人,插手過問要被弟弟們嫌煩,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會被公司責罵,隊長太難當了,隨便吧。


他躺上床鋪,翻過身面向牆壁。


真失敗,隊長做不好,還成了欺負朋友的壞人。金正俊放空的躺著,而剛剛安佑恩咬著嘴唇快要哭的樣子,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,胸口也煩躁的難受。


如果都還在山裡的話,他跟安佑恩就不需要跟全宗燦或是李宇琮這些自我中心、幼稚好強、不懂道德禮儀的小王八蛋生活相處了吧,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,是首爾人才這樣混蛋嗎?他們兩個剛好都是首爾人……金正俊看著白色的牆面思緒越飄越遠。


但即使再不爽,如今金正俊也辦不到把全宗燦跟李宇琮當外人來看了。


團員們要一起相安無事地相處怎麼這麼難?金正俊好希望有人能給自己一點建議,但他在圈內裡根本沒朋友,這陣子跑行程雖然認識很多人,但也只是點頭之交,不可能把自己團內的紛爭說予知曉。


金正俊突然腦中閃過一個人。


前幾周元旦時,有個人給他發了簡訊,訴苦自己團裡遇到的糾紛,當時他還以局外人的身分,好意地開解幾句。


金正俊拿出手機,點開自己跟上泉鈴子的對話。自從出道拿回手機,他們偶爾會在電視台照面後,互傳幾句問候簡訊,要說熟也沒有多熟,大概就是比點頭之交更好一點,不過金正俊始終覺得上泉鈴子帶著平易近人的氣質,莫名熟悉。


元旦當天早上,上泉鈴子說有煩惱想說,金正俊基於禮貌便答應,接著對方便說了在團內遇到的困難,大概就是她因為人氣高,受到公司安排更多的曝光機會,這讓隊裡部分成員產生沮喪跟忌妒的心情。


雖然沒有明著刁難她,但她也能感覺出她們對公司行為的失望跟不理解,這瀰漫在團內微妙的氛圍讓上泉鈴子很為難。


既然對方先跟他講過自己團內的事,那他也講一些,應該很正常吧?金正俊朝上泉鈴子發出一封簡訊:


『鈴子啊、我有個假設性的問題想請教妳』


TBC_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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