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張永惕被提前解約了,之後就不會再與你們一起練習。」



在張永惕入社之前,他們是住在一個比現在更小的宿舍,裡面只有兩間房間,主臥室是經紀人在住,另外一個小臥房住著崔英浩、全宗燦跟李在賢,小小的房間裡有一個上下舖跟單人床、一個五斗櫃以及一個比人還高的雙門衣櫃,當時並沒有任何空間可以放下書桌,在房間的時候他們只能用折疊小桌。

崔英浩年紀最大,自然是他睡單人鋪,全宗燦跟李在賢使用上下舖,就這樣過了半年,而張永惕是在暑假入社的。

當時全宗燦剛滿16歲,李在賢則還沒過他的16歲生日,張永惕來的時候比現在更乾瘦,因為尚未發育,肩膀小小的,因為身上沒多少脂肪,所以顯得關節特別明顯,穿著寬大的運動T-shirt時會露出明顯的鎖骨。

因為天生有一些自然捲,又有著大大的眼睛跟長睫毛,全宗燦當時跟張永惕講的第一句便是「你是混血兒嗎?」

不是,張永惕並不是混血兒,他只是剛好長得有點異國情調。剛搬進宿舍的第一天,每個人都會有些不自然跟尷尬,張永惕把行李放在房間門口,也不知道該不該拿進去,李在賢拉著全宗燦出來,問了他是幾年生的。

94年生。

咦──那我們三個就是同歲!

知道彼此原來同年後,氣氛一下子變緩和不少,全宗燦幫他把行李搬進宿舍房間,李在賢花了兩小時才終於把衣櫃清出一個空間讓他以後使用,他們興奮地問張永惕是哪裡人,怎麼被選中來當練習生的,家裡有沒有兄弟姊妹等等。

因為沒有空間再增加床鋪,有將近一整年的時間,張永惕都是輪流跟全宗燦或是李在賢擠一個床鋪,每天睡覺前三個人都會猜拳,輸的兩個人必須共用上鋪,一直到金正俊跟金成煥入社前,公司才租了新的宿舍。

全宗燦記得張永惕討厭睡姿不好的人,所以每次他倆共睡一張床舖時,常常會因為自己不小心腳跨到對方身上而起爭執,有幾次鬥嘴的太大聲,還被崔英浩罵。

一起在宿舍生活的畫面突然唰唰唰地閃過全宗燦的腦中,他看著經紀人崔賢周嘴巴一張一闔的在說話,卻恍惚的聽不進去任何字句。

「他被提前解約的原因、是練習不夠用心,長期考核成績沒有進步,未達出道標準。」

崔賢周按著稿本上的說詞念著,底下的練習生們果不其然都用驚慌失措跟茫然的眼神看向他,每當這種時候,他是真不喜歡這份工作。

「除此之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。」崔賢周拍了拍掌,試圖讓少年們集中注意力,「你們的出道企劃現在算是正式啟動了。」

「呃、」少年們的表情如今又變得更加複雜。

「安裝在練習室跟宿舍的攝影機便是出道計畫的一部分,從現在開始不僅是要習慣攝影機的存在,更要學會如何無時無刻在鏡頭面前保持基本的禮儀跟態度。」

「……什麼意思?」金正俊小心翼翼的發問。

「作為偶像,在鏡頭前跟粉絲面前,首先不能罵髒話、不能開不適當的玩笑、嚴禁色情話題、不能做任何會引起誤會的言行,這些是比較重要的,剩下的當然還有不能過醜、做出過分損害形象的舉動等等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練習生們面面相覷,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,金正俊見大家都是一臉茫然,便又鼓起勇氣問道:「那個……什麼是『不適當的玩笑』跟『會引起誤會的言行』?」

「這個……這個一時要舉例也不容易。」崔賢周手環胸,朝靠著牆站著的韓在亨一眼,韓在亨接收到他的求助訊號,便開口解釋道:

「你們長年住在一起,相信彼此都很有默契、也很知道對方的個性跟脾氣,但出道之後,觀眾跟粉絲並不會曉得這麼多,所以你們如果完全照搬私下的相處,就有可能引起誤會。」韓在亨走至崔賢周身旁繼續說道:「例如吵架,你們可能覺得偶爾吵架沒什麼,今天吵明天就會和好,或是偶爾翻對方一個白眼沒什麼大不了,但如果被鏡頭拍到,就很容易被人誤會,別人可能會覺得這是很嚴重的事,覺得你是沒有禮貌的偶像,或是覺得這個組合感情非常的不好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不適當的玩笑的話,因為出道後,面對的觀眾是各式各樣的人,你們現在彼此之間無心的玩笑話,到時候都有可能引起眾怒,例如開玩笑說別人長的不好看、母胎單身、甚至是評論東西不好吃可能都會出問題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們是什麼話都不能講嗎?」安佑恩忍不住脫口而出。

「這倒也沒有、」韓在亨溫和地笑了笑,很有耐心地跟他們解說:「其實現在偶像出道已經不流行強加過度的人設,所以是在你們本來的個性上再做包裝──就是美化,訓練你們的言行、態度跟談吐。」

「怎麼訓練?」

「因為還是希望你們能保有一定的個性,所以訓練會非常具針對性,你們先按照自己所認為的好的行為,繼續在鏡頭前生活。」韓在亨用手指了指四周的攝影機,「公司的人會分析這些影片,然後再告訴你們個別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,如果做出不當的舉動,我們也會給予指正。」

「出道計畫的時間有大約一年,所以這一年間都會不斷地訓練你們的儀態,並不是要求你們馬上就變好,也不用太緊張。」

「代表、」金正俊舉起手,在得到眼神許口後發問道:「訓練儀態的話,為什麼宿舍也要裝攝影機呢?我們回宿舍通常也只是休息而已。」

韓在亨朝他露出了微笑,「就是要讓你們學會在休息時間裡也要保持該有的儀態。」

「啊……」

「偶像的戰場從來就不只有舞台而已,後台、待機室、上班路、機場、甚至是買東西的路上,如果想要好好的生存下來,任何會遇到人的場合,你們都不能掉以輕心。」韓在亨把食指放在嘴前,意味深長地說道:「總之,小心你們說過的每一句話跟每一個表情。」



因為不相信張永惕就這樣被解約,報告結束後全宗燦又拉著崔賢周問了一次,崔賢周把他拉到練習室的角落,認真地向他再重申張永惕確實被解約,並且已跟父母先回江原道去了,過幾天會再找機會回來收拾放在宿舍的東西。

全宗燦趁著晚餐的休息時間,拉著李在賢一起去巷口的便利商店,求熟識的值班姐姐借他們手機。全宗燦急切地想要聯絡上張永惕,但他跟李在賢偷藏的手機放在學校,現在是周末,他們身上都沒有可用的手機。

便利商店的職員因為知道他們是練習生,了解他們沒有手機的情況,在全宗燦一陣哀求後,願意拿出自己的手機借他們撥打。

全宗燦借到手機後,才想起自己並不記得張永惕的電話號碼,他們以往都是直接用聊天軟體聯絡,手機號碼也是保存在手機中,根本沒背下來。

李在賢提議讓全宗燦打電話回家,請他媽媽幫忙查閱一下班級通訊錄,因為全宗燦跟張永惕現在是同班同學,開學時應該都有發給監護人一份班級通訊錄,上面應該有張永惕家的電話;全宗燦按著李在賢的主意,打電話求助了自己的媽媽,因為他的聲音很急迫,媽媽很擔心全宗燦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。

全宗燦強忍著鼻音再三說沒事,他媽媽才暫時不再追問。

從班級通訊錄上找到張永惕爸媽的電話,全宗燦手發著抖按下號碼後撥打出去,響了三聲後是一個低沉的男聲接起電話,大概是張永惕的爸爸,全宗燦嗑嗑巴巴地表明自己是誰後,怯怯地說希望能跟張永惕說話。

電話那頭傳來了嘆氣,張永惕爸爸讓他先等等,大概一分鐘後,電話才又像是重新被接起。

「宗燦……?」

是張永惕的聲音。

全宗燦一聽到對方的聲音,握著別人的手機,站在便利商店的櫃台前,卻一下便哭了出來。

※※※

有那麼一刻開始,李在賢終於真正的感受到了痛苦。

為了出道,他們付出的原來不只是時間、體力跟汗水,長期的睡眠不足、沒有休息、與家人分離、行動不自由帶來的精神壓力都只是鋪墊,帶著傷病硬撐著練習原來也不是最辛苦的考驗。

那天在便利商店裡,全宗燦哭得很慘,李在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伸手撫了撫對方的背,全宗燦擤著鼻子連話都說不清楚,問張永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李在賢無法聽清楚手機另一頭的聲音,但他感覺的到張永惕話也說得斷斷續續,大概也哭了。

最後張永惕告訴全宗燦,兩天後他爸媽會帶他回宿舍收拾東西,那天放學的時間,他們可以約在學校附近見面。

那兩天他們過得有些渾渾噩噩,在得知張永惕被提前解約後,李在賢感覺自己總是不在狀態,情緒相當的浮躁,或許是尚未接受這個現實,總覺得可能仍有挽回的餘地,他並沒有強烈難過的感覺,但心中總是空空的。

練舞的時候李在賢都只是按表操課,精神沒辦法很好的集中,但因為有長年練舞的底子,所以即使放空著揮動四肢,也能把該跳的動作跳的七八成。全宗燦的狀態看起來比他糟的多,這幾天幾乎不怎麼說話,也無法像之前那樣熱誠地投入練習,坐在角落沉默休息的時間明顯比以前長了許多。

那天放學後,李在賢跟全宗燦飛奔至約好的咖啡廳,還在對街時就看到張永惕跟他爸爸,全宗燦著急地差點闖紅燈,李在賢趕緊一把抓住了他。

兩人進了咖啡廳連飲料也沒心思點,就問張永惕發生什麼事。張永惕看起來也有些精神不濟,整個人懨懨的,他先是用吸管攪拌了拿鐵好一會,才悶悶地開口:「賢周哥跟兩個職員找我去談話,說我態度……不夠積極,考核成績也維持B很久了,未達出道標準……」

「怎麼可能真的就這樣把你解約!」全宗燦喊了出來,「比你考核成績差的人還有啊!」

「我不知道……或許公司不需要我了吧……」張永惕講到『不需要』三個字時,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,「唱歌也不是最好……跳舞也不是最好……長的也不是最好看的……」

「才不是!」全宗燦急著就想反駁,根本也沒聽清楚對方說了什麼,他伸手就去抓張永惕垂放在桌面上的手:「公司一定只是嚇嚇你而已吧?不會真的就解約了吧?這樣之前栽培你上那麼多課不就都賠了嗎?」

「……」張永惕搖搖頭,「……解約金我都拿到了……」

「啊?」

「公司說如果接受提前解約,會補解約金給永惕,但如果待到約滿到時候就連解約金都沒有了。」張永惕的爸爸在一旁補充道。

「…………」全宗燦張開嘴,傻傻地望向張爸爸,經過幾秒的消化才了解這段話的意思,他轉過去看了看張永惕,「……所以、你是真的要走……了嗎?」

「……嗯。」張永惕擤了擤鼻子,努力忍住不再哭,「反正也練的很累……乾脆放棄吧……」

「永惕啊……」全宗燦喚了他。

張永惕的爸爸見這情況,自己站起身讓出張永惕身旁的座位,全宗燦馬上坐過去,給了張永惕一個擁抱,兩個少年在擁抱的瞬間又都哭了,無法克制的。

原本不發一語的李在賢看到這幕,覺得喉嚨乾澀的不行,他想起那天半夜他跟張永惕在便利商店門口,蹲在路邊吹著涼風,張永惕跟他說自己當練習生當了好累,感覺快要撐不下去了,他卻告訴張永惕沒關係,只要維持現狀待著公司也會讓他們出道的。

因為他觀察入微、對周遭的事物感覺敏銳,從小到大鮮少有李在賢無法掌控的事情,所以即使練習生生活如漫漫長夜,他也能懷抱自信跟希望,而全宗燦跟張永惕也總是信任這樣的他。

李在賢感覺自己彷彿被搧了一個耳光。

丟臉跟疼痛都不打緊,如果後果是能夠挽回的話,這一切都無所謂──但這次的結局似乎已經不能改變了,張永惕收到的不再只是經紀人的警告,而是一張提前解約書,李在賢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手中慢慢流走,他看著張永惕哭花的臉,心臟傳來一陣絞痛。

「對不起……永惕啊……對不起……」李在賢忍不住低下了頭。



對於怎麼離開咖啡廳這件事,李在賢跟全宗燦的記憶都非常模糊,一切都很迷茫,只是時間到了,他們的身體如同有自動記憶般,提醒著他們不能久留,晚上還必須趕回練習室,張永惕也記得,看看手機上的時間,笑了一個很難看的笑容說『你們要回去了吧』。

為了避免遲到,兩人是搭計程車趕回公司,一路上誰也沒說話,李在賢從書包裡找出濕紙巾跟衛生紙,遞給全宗燦,原意是希望他能把自己整理一下,別一臉全世界都能看出來剛剛大哭一場的模樣,但全宗燦接過後只是隨意抹兩把而已。

李在賢也沒心思再勸他。

他整個人癱軟地坐在計程車的後座,李在賢感到一股從來沒有過的疲憊,從他夢想著成為一個歌手以來,不曾有過這樣的無力感,從腳趾到手指到頭頂,四肢都使不上力,原本李在賢認為他們都是向著一個目標往前去,有的人走的快一點,有的人走得慢一點,但只要努力地走,總是在前進的路上。

但突然之間,不可抗的力量就突然把走得比較緩慢的人推了出去。

那我呢?我真的算的上走的快的人嗎?李在賢愣愣地想著,他感覺自己的心更空了,五臟六腑都向是懸吊著,一點著力點都沒有。

大概是因為心事多,李在賢少見的沒有提前注意到身邊的變化,回到公司後,他先去廁所洗了臉,勉強打起精神後便回去練習,晚餐後的前三個小時是固定的舞蹈課,雖然狀態不好,但多虧了長年的功底,李在賢跟全宗燦也都沒到會被老師挑出來罵的程度。

好不容易熬過舞蹈課,李在賢喪失繼續運動的氣力,他拿著樂譜跟歌詞,靠著練習室的牆壁,獨自練起唱歌,金成煥好心買了一罐冰紅茶給他,李在賢微微勾起嘴角,禮貌地收下,正當他把忙內給的紅茶放到腳邊時,練習室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了爭吵。

「不要來煩我行不行!」

是全宗燦的聲音。

李在賢抬起頭,發現全宗燦正在對安佑恩發脾氣,安佑恩手上也拿著一罐飲料,看來他是跟金成煥一起去買飲料,正打算拿一罐遞給全宗燦。全宗燦的口氣很差,剛剛那句話也完全不是敬語,安佑恩顯然是被他激烈的反應嚇到,抓著飲料的手還懸在空中,大眼一眨一眨的愣在原地。

「宗燦你那是什麼態度啊!這是對哥哥講話的態度嗎!」

金正俊也喊了回去。

糟透了。李在賢茫然地看著他們,心裡忍不住浮現這個想法,糟透了,真的糟透了。

「我為什麼要叫他哥?」全宗燦這次也毫不客氣的朝金正俊頂回去,「不過就是只大我一歲而已嗎?他媽的我入社的時間比你們都還要早,我才是前輩吧!」

「沒關係啦……」安佑恩伸手想去拉金正俊,但火氣有些上來的金正俊也沒打算停止,他反抓住安佑恩的手把人護到自己身後。

這個動作似乎更激怒了全宗燦,「哥你為什麼要護著他!他什麼都做不好!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符合入社標準!唱歌跟普通人一樣,舞更是完全不會跳!到現在都還是不會跳!憑什麼你們都護著他!他才應該是要被退社的人才對!」

「全宗燦!」金正俊大吼一聲,「我知道永惕被提前解約你心情不好,但你不可以把火氣撒在別人身上!」

「我說的有錯嗎?安佑恩如果不是你的朋友,你會覺得他在這裡合適嗎?合理嗎?他們說永惕考核B等所以沒有達到出道標準,但他呢?他到現在都還只是C等!」全宗燦血氣一上頭,伸手就推了金正俊的胸口一下,「呵,公司搞不好是看在哥你的面子上留下他的。」

「你非要把話說到這麼難聽嗎?」

金正俊的聲音已經降了兩度,甚至開始散發出訊息素,連身為Beta的安佑恩都能聞到火焚燒木頭的味道,代表金正俊相當生氣,安佑恩用力地拉了拉對方的手臂,希望他不要跟全宗燦置氣,但怒氣竄升的alpha並沒有這麼容易冷靜下來。

「經紀人不是已經說了嗎?永惕是長時間維持在B等,是他停滯不進步太久才會被開除的,佑恩才剛入社,現在成績不好但還在努力學習,考核表現也有在進步。」

「停滯不進步太久?」全宗燦冷笑了一聲,「誰沒有瓶頸?誰不會感覺累?累的時候成績停滯有錯嗎?哥你沒有資格說永惕,永惕做練習生的時間比你還長!安佑恩也一樣!他現在爛成這樣當然練什麼都進步,你看看他練習四年後會不會停滯!」

「呀!我都說了注意你的禮貌!」聽到全宗燦再次不顧禮節直呼安佑恩全名,金正俊上前抓住對方的領子,但全宗燦反抗地更激烈,他用雙手推開金正俊,罵了句「別碰我!」後,便轉身衝出練習室。

練習室的門被重重摔上。

所有人都是一副情緒未定的表情,或是憤怒或是擔心或是懼怕,唯獨李在賢面無表情,他看了看那扇被摔上的門,原本想轉過身繼續練習自己的歌曲,但一轉身便看到被架在角落的攝影機,上頭的紅燈還在持續閃爍。

『總之,小心你們說過的每一句話跟每一個表情。』

代表韓在亨講的這句話突然浮現在李在賢的腦中,於此同時他的胸口又是沒來由的酸澀。

「…………」看著攝影機思索半晌後李在賢站起身,走到金正俊身邊,「……我去把宗燦帶回宿舍。」


TBC_?

0 留言